提起王耀武的“大名”，山东人都耳熟能详；说起“打进济南府，活捉王耀武”的口号，老济南们更是津津乐道。王耀武，山东泰安人，民国时期国民党高级将领，蒋介石的嫡系干将，原国民党第二绥靖区司令官、山东省政府主席兼保安司令。济南战役中是否“活捉”了王耀武，王耀武究竟是怎样被擒获的，被俘后他的心路历程如何，民间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翻阅山东省档案馆的有关档案，可以清晰地为大家揭开这些谜底。
仓皇出逃：我叫乔堃，是临清人呀……
1948年9月23日傍晚，古城济南硝烟弥漫，万炮齐发，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九纵二十五师七十三团以势不可挡的英雄气概，冲破国民党军队密集的火力网，杀上城墙东南角，将“打进济南府，活捉王耀武”的大旗，插上了高耸的城头之上。
解放战争时期山东战场上规模最大的城市攻坚战——济南战役，以人民解放军全歼10万国民党守军而结束，济南这座历史名城回到了人民手中。蒋介石在山东的点线防御计划被彻底粉碎。济南的解放为解放军同国民党军进行战略决战拉开了胜利的序幕。
遗憾的是，王耀武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几天后，乔装打扮的王耀武在寿光境内被擒获。
原来，9月24日一早，济南战役经过8昼夜激战，王耀武眼看国民党守军气数已尽，便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他说：我们不能自戕。我受蒋总裁栽培，代表了黄埔精神，决不能坐以待毙，束手就擒。上午11时半，在猛烈的炮火中，他带着4个卫士以“巡视阵地”为由从大明湖北极阁东北角出逃，通过早已挖好的地道出城，尔后丢掉制服，化装成老百姓混过了城外的哨卡，企图逃往还有美军驻扎的青岛。
时已立秋多日，但天气迟迟未见凉爽，空气中漂浮着闷热的气息。28日早8时左右，寿光县公安局政卫队战士刘金光、刘玉民、张宗学三人站立在屯田村西北角大桥上，警惕地注视着过往行人。大桥是沧潍公路的必经之地。按照上级指示，近一段时期全省各交通要道、渡口码头、车站等都要增设岗哨，盘查济南战役中潜逃漏网的国民党溃军。这时远远驶来的两辆胶轮大车引起了三个战士的注意。车上拉着5男2女，其中一人白手巾蒙头，棉被盖身，病怏怏地躺在车上。车被拦下后，一行人皆回答是从济南逃难出来的商人，但口音却都不像济南人。见他们形迹可疑，战士们便连人带车送到了距此不远的县机关。
审讯干事王洪涛在他们身上查出赤金元宝2个、银币11元、纸币6000余元并通行证一张 。在随后的盘问中发现几人的回答都是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以下是王洪涛与自称叫乔玉龙和乔堃两人的谈话记录：
问：乔玉龙，你是哪里人？干什么的？想到哪去？
答：我是点心铺的，在三大马路纬十二路。我是济南人，想到青岛去，因为青岛有朋友开车行，找他想办法。车上那个病人（指乔堃）是我叔父，他在济南被炮声震聋了，吓出急病来了。我与他一块到青岛去。
问乔堃：你是哪里人？干什么的？
这时乔堃仍躺在车上，装出病很重不能下车的样子，还伸出舌头给战士们看，装做不能说话。但他很大的脸，圈腮胡，掀开其头上的白手巾细看，额头部位皮肤很白，像是戴军帽留下的痕迹。按他的脉搏，跳动正常，并不似病的不能说话。战士即令乔堃下车谈话，他立即表现出惊恐不安之状，无奈之下坐起身，乔玉龙马上跑过去把他背下车。只一会儿又要求大便，乔玉龙从衣服口袋内掏出了一沓白色的手纸。王洪涛们估计，这个乔堃可不是什么商人，应该是个官，还不是小官。
答：我叫乔堃，是临清人呀。（问：你要大声一些说）我家三口人。
问：你在济南干什么来？
答：我在那里开饭馆卖饭吃。
问：你什么时候到的济南去的？与这个乔（指乔玉龙）什么关系？
答：我是济南生人。这个乔他也是临清人，与俺是老乡。
问：你的店什么字号？卖些什么？你会做菜吗？
答：我还不知道什么字号了，这很混乱，我吓得很糊涂，我是雇人炒菜。
问：这个乔是什么村（指乔玉龙）？你们的通行证是怎么来的？
答：想不清他是什么村，可是不远，也是俺那块地方。这个通行证是他起的，我不知道。
………………………
问：他父亲叫什么名字？你认他吗？
答：他是个庄户人吧。我还不清楚他，他……叫乔坤，不过他到过一次济南。
问：不是一个村为什么他叫你亲叔？
答：这，这……俺是都姓乔，论起来一样。
问得越多，回答越是破绽迭出。乔堃与乔玉龙二人尤其引起了战士们的怀疑。审讯股长王登仁急匆匆拿着谈话记录与通行证来到局长办公室，局长当即召集公安局全体干部分析研究这几人情况。大家认为，除二乔外的3男2女虽也不像真正的商人，但也不似官佐，可以即刻释放，但二乔最低限度是作恶多端、不敢回家的土顽官佐，应分别扣押，进一步审讯，查明真实情况后再作处理。
穷途末路：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干脆说了实话吧……
乔堃一到禁闭室就不断要求谈话。当日下午3点半，王登仁股长再次对其进行审讯。当提审员提出他命他在前面走时，他诚惶诚恐，畏畏缩缩，就是不肯先走，要求与提审员并肩而行。至审讯室乔堃更是态度失常。
问：你是哪里人？
答：你是县长吗？（环顾四周，不停张望）
问：我问你是哪里人，你问我是否县长干什么？
答：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干脆说了实话吧！我就说了实话吧，我是王耀武呀！那几个人是我的卫士，我要找县长谈谈……
一切真相大白！乔堃就是王耀武！
至此，王耀武的被“活捉”为济南战役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当晚，寿光县张县长与王耀武进行了恳谈。王耀武如释重负，神情完全放松，一五一十将几天来的行踪和一些个人看法吐了出来：
1、我从本月24日12点半的时候，我即出来了到了济南外围的一道工事里隐蔽着，这一夜下了一夜雨，我住了一夜，25日一天我即到了周村，在周村雇的大车，27日到益都，夜间走了一宿，28日即到了此地（指屯田）。
2、这次济南失守主要是士气低落。即上级长官虽然口里不做声，也是不高兴，总之基层问题没解决，士兵们每天吃不饱、穿不暖，还能打仗吗？
3、济南失守主要是吴化文投降。他在投降前召集营以上干部开会，以后一个团长告知我，那时仅有40分钟，不过电话还能联系，我即告他（指吴）说：“你要攻城。不攻城，随你的便吧！”他就拉着（队伍）走了。这次（吴化文）投降的原因：一方面是吴化文很滑，主要的是何志斌这个旅长因他过去被俘受了解放军的教育，叫何把吴拉拢投降的。
4、你们这个宽大政策真厉害，我们就是怕你们这个宽大政策。
5、（济南）第二失守原因是我机场失守。当时拾到你们的炮弹皮看是野炮，估计是在黄河北打过来的，这样远（十五里多）落到飞机场3个炮弹，结果飞机运到7个连来就不敢运了，那7个连都吓散了。
6、我筑工事在济市西山里二十多里，准备济南不利，即撤到那个地方去，那里早准备着给养，结果你们不打那里，从东面的攻进来了。东面是徐振中守，东门间不大的一块地方。才上去两天，就被你们从那里攻进城来，好象你们早已知道徐振中在那里守一样。解放军进城以后，我找不到徐振中了。
7、国民党老是落后，共产党老是进步，共产党进一尺，国民党进一寸。我见到你们这里整风，我也叫下边整风，结果不管事，因为他们（指其下层）光说不做。另外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四大要素都不如你们，因此国民党不行。
8、明天最好送我到华东局去谈谈，最好发个电报去，来个卡车送我去吧！
心路历程：君为座上宾，弟为阶下囚，你当初……
当了俘虏的王耀武，随后被送至华东野战军司令部，转往益都参加解放军官训练团学习。王耀武曾在多个场合说过，如果济南战役时解放军也做他的工作，他定会像吴化文一样投诚。他写信给吴化文：“君为座上宾，弟为阶下囚，你当初起义时应当对我说一下，咱们一起起义不好吗？”对此，吴化文却不以为然，他说：“他是老蒋的嫡系，他愿死而后已，我却犯不着那样！当初我如果劝他和我一块起义，他不杀了我才怪呢！”历史无法假设，探究其中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如今也无多大意义了。不过，济南战役后不久，王耀武携霍守义、陈金城、聂松溪等国民党高官在所书《告国民党官兵书》中言辞凿凿，力陈济南战役失败原因，表达了对共产党及其所领导军队的敬慕之情：
“……济南战役……吴化文之起义，固有影响，惟主要原因，在于解放军之每个战士，均系为其崇高之理想与为人民而战，以必死之心，争最后胜利；而反人民政府蒋集团下之各级官兵，大都均系囿于环境，被迫作战，均不甘愿为蒋、宋、孔、陈四大家族之私人利益，作无谓之牺牲。以无主义、无理想、被迫为蒋美作炮灰之反动武装，对抗有认识、有理想自愿为人民服务之革命军队，胜负之数，不卜可知。
………………………
耀武等被解放后，初意待罪之身，必遭凌辱。殊意解放军历行宽大政策，不咎既往，并予以自新及学习机会，受惠之余，感愧弥深。……诸君明达，对于未来出处，应当机立断，善自抉择，或战场起义，或放下武器，或立功受奖，或将功折罪，均将受到广大人民之爱护谅解，而保证诸君之光明前途。仅布腹悃，愿垂察焉。”⑤
1959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宣布对包括王耀武在内的33名战犯特赦释放。之后，在周恩来总理的亲自关心安排下，王耀武先是在北京大兴县参加了一段时间的农业劳动，后与溥仪、杜聿明等一道成为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文史专员。1964年起任全国政协委员。1968年7月在北京病逝。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作者：张东霞）
